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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城镇建设风格特色问题的建议

作者:朱幼棣  时间:2016-01-26

中国众多的城镇正经历着质的变化。在当前城镇化的浪潮中,在“塑造”现代城市的同时,普遍存在轻视历史,忽视文化传统的倾向。在大规模的旧城改造和改扩建中,使不少历史文化名城、有很高艺术价值和历史文化价值的街区、建筑物被无法挽回地破坏和拆毁,这已经引起了社会的强烈关注。城市建筑的趋同化、城市风格和特色的消失,文化竞争力的严重下降,直接影响了城市的创造力和凝聚力。

城市特色,是指一座城市的内涵和外在表现明显区别于其他城市的个性特征。一个城市甚至一个城镇的风格特色,已经远远超出经济范畴。城市现代化离不开文化,城市文化是现代化的根基。如何延承历史的文脉,城市现代化如何与传统文化相结合,现代文明如何与东方灿烂的文化相衔接,成为我们面前亟待破解的难题。

一、中国城镇文化特色的形成和发展

中国是历史悠久的文明古国,也是世界上最早的城市发源地,是古代世界上城市最发达的国家之一。城市文化遗产是通过漫长的历史时期逐步形成和遗留下来的。城市风格和街道建筑蕴藏着丰富的文化,反映着城市的历史、社会、经济、思想的变迁,是可以触摸的消逝了的真实,代表着独特的艺术成就和自然风情,具有重要的科学和人文价值,是凝固的史诗,是世界艺术宝库中的珍品。

中国古代社会的统治者,始终把修筑城市作为国家兴亡的根本所在。城市从选址、规划、布局、防卫、建筑,到土地、水资源利用和功能区划分,以及景观设计和园林建设,都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并逐步形成了古代城市规划建设的美学思想和理论。

城市的魅力在于特色,而特色的基础又在于文化。唐代的长安、洛阳以及扬州,宋代的汴京(开封)、杭州和泉州,元代的大都、上都等,都是同时代世界上著名的城市。这些城市举世闻名,令各国仰慕,并非仅仅因为国力强盛、城市繁华与建筑规模的宏大,而且还因为熔铸着深厚的中国文化,有着鲜明东方特色和民族风格。这就使中国古代的城市,不但具有政治和经济影响力与辐射力,而且具有文化的影响力。唐代长安城的建筑风貌,直接影响了日本、韩国等国家的建筑风格。明清时期,手工业、商业日益兴盛,工商业城市大量涌现,全国小城镇有数千个,风格更趋多样。

近代欧洲等文化对中国城市建设的影响。19世纪中叶后,中国的资本主义经济开始发展。随着近代交通线路和港口的修建,我国城市的格局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由于种种原因,广州、上海、天津、青岛、哈尔滨等新兴城市受欧洲文化的影响较深,无论是文艺复兴时期特点的建筑,巴洛克和哥特式建筑,还是古典主义、浪漫主义建筑和日耳曼建筑、俄罗斯建筑等等,都出现在世界的东方,这些都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由世界人民共同创造的历史文化遗产。如上海城市的突出特点就是中西交融,广州中西合璧的城市建筑风格,以西关骑楼和沙面租界建筑群为代表,既保留了岭南的传统风格,同时又吸收了欧洲的风格。

在漫长的岁月里,许多城市和古建筑被人为和自然的原因破坏了。在中国尤以改朝换代和战争的破坏最为严重。唐时期的古建筑已经极少留存。城市建设的文化思想是一脉相承的,所以汉、唐、宋和明清,尽管城镇建设和建筑上风格虽然有较大的差异,但总体上是和谐的,并不断有所发展,与当时的经济社会和文化发展是相适应的。中国城市文化具有极大的包容性,近代西方风格的建筑又主要集中在租界和新市区里,中国城镇因此具有历史文化多元性和风格上多样性的特点。

二、中国城镇特色与历史文化的流失

中国城市文化特色的消失,大体经历是三个阶段:

1.19世纪中叶以来,旧中国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决定了在文化上同样处于劣势。这期间形成的多数工矿城市,是西方列强对中国进行经济控制与掠夺的产物,城市基础设施落后,功能单一,建筑物结构简易,缺少文化特色与活力。在19世纪中叶以来,世界进入工业化和城市化的快速发展时期时,中国传统城镇发展缓慢,普遍出现了凋敝衰落的景象。如山西中部的一些商业城镇和古运河沿线的一些城镇,由于运输方式的改变和经济重心的转移,一些原先的商埠商城,甚至成了荒芜的村落。特别是经过日军侵华等战乱,一些依靠传统商业和手工业支撑着经济和文化繁荣的城镇遭到毁灭性的破坏。

2.1949年到1980年,我国的国民经济得到了恢复和发展,城市也进入了恢复发展期,但优秀文化遗产却受到严重破坏。其主要原因:一是对城市功能与作用认识上有很大的局限,城市建设缺少科学的指导思想和规划,片面强调“破旧立新”、“先生产后生活”、“消费型城市向生产型转变”等。二是片面强调发展“经济”,造成了许多重大失误。如三门峡电站建设期间,完全拆毁了有“天下第一关”之称的潼关古城和舜都、唐中都所在地蒲州古城,而实际上三门峡水位从未到达过潼关和蒲州,三门峡水库还淹没了历史文化名城朝邑县。三是“大跃进”、“文化大革命”等运动,极左思潮泛滥,对传统文化完全持否定态度,全国许多文物和古建筑被破坏拆除殆尽,损失难以弥补。如北京的明清城墙、哈尔滨的圣·尼古拉教堂等。

3.从上个世纪80年代至今,中国经济活力和实力大增,开放进一步扩大,城市化快速发展,城市的历史文化遗产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城市的风格与特色进一步丧失。其主要表现:一是城市“建设性”的破坏大量存在。有的城市在不切实际地搞所谓大手笔、大气魄,借旧城改造之名进行大拆大建,导致有些历史文化名城面目全非,“焕然一新”,实际上是西方城市也并不普遍的超高建筑群和现代简陋建筑物的堆聚,致使城市失去原有的文化韵味。我国100多座历史文化名城,绝大多数都受到了相当程度的冲击,有的只留下若干古建筑或小片文化街区。符合条件、能够整体列入世界文化遗产保护目录的只有云南丽江和山西平遥2座城市。二是照抄照搬国外的设计理念和建设形式,城市与城市之间,建筑与建筑之间相互“克隆”,或者热衷于概念炒作,我国城市的趋同化现象十分严重。如许多城市都建欧式大广场,喷泉草坪雕塑石柱,加以“火柴盒式”的塔楼,城市的面孔单调雷同,缺乏宝贵的本土特色和文化内涵。一些外国建筑师正在把中国变成西方时尚设计理念的“实验场”。三是片面追求城市人口数量上的扩张,打造城市的“新名片”、“新高度”等。城镇建设中不同程度地存在随意性、盲目性,甚至出现了换一届政府搞一个城市规划,换一个领导换一个绿化树种的现象。如某一古都在未经文物部门批准的情况下,在东周王城遗址上,兴建一座4万多平方米的、包括地下工程在内的“现代化”城市文化广场,作为该市的行政中心。在施工中发现了几百座东周大型墓葬和18座车马坑,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东周车马坑中“天子六驾”首次惊世出土,也未及时调整施工方案。当地报纸甚至发表了《建设任务重,快马须加鞭》,提出“广场建设不要搞节外生枝,要排除一切干扰,抓紧时间赶进度”,致使东周王城遗址在施工中受到相当损失。四是为商业目的搞仿古一条街,拆旧建新,搞假古董。如某市把城内和乡镇各处的古建筑都拆迁,集中搬到一条街上,其地出让给房地产商搞开发,同样造成了古城格局破坏和古建筑的极大损失。某市启动名为“城市记忆工程名录”的工程,通过“抢救性拍摄、建立照片、录像档案”,实质是为大规模拆毁旧城“开绿灯”。历史在推土机和爆破中化为烟尘,留下一些照片价值作用十分有限。英国著名建筑设计师泰瑞·法瑞尔,参加过伦敦、曼彻斯特、爱丁堡、香港等城市的建筑设计和总体规划方案,他指出,中国的很多传统建筑都是非常好的,问题就是拆得太多,而欧洲大部分城市古老部分都保留下来了,当然也有新的建筑。

在世纪之交,在改革开放的今天,现代建筑技术进一步推广应用,各种文化产生了强烈的碰撞和融合,这是很自然的。由于缺少对城镇发展规律、发展历史和文化的考察和研究,缺少对各地城市建设经验教训的总结,缺乏对新的城市发展理念和优秀文化的凝练,我们至今未能走出体现自己文化传统和现代城市的建设道路。

三、用科学理念优秀文化引导现代化城镇的建设

建设现代化城市是当今城市发展普遍追求的目标。城市是现代文明和现代经济的集聚地,也是文化的集聚地。城市的规划、布局、建筑本身就应该是一件杰出的文化产品。一个没有创造性和特色的城市、一个没有文化的城市,一个没有品位的城市,在世界城市之林和历史长河中就不可能有生命力、感召力和吸引力。

1.应充分认识文化对现代城镇建设的重要性。在我国城镇化建设的长河中,每一座城市的发展历史和文化遗产都是得天独厚的无形资产和精神财富,它是使我国城市昂立于世界城市之林、拥有较强竞争力的源泉。一个城市所形成的特色和文化气质,常常是经过千百年的积累,既有形更是无形的,是城市、民族和文化的根。它对市民的经济文化乃至思想精神的熏陶和影响,都是无可替代的。越是有民族性和有特色的城市,越有可能成为国际性、世界性城市。城市的终极意义在于其延绵不绝的历史。没有塞纳河及其两岸的自然风光和特色建筑,巴黎将是一座索然无味的城市。也不能设想北京没有天安门、故宫、长城,没有胡同和四合院。北京通过举办“人文奥运”,对古城中轴线科学美学和历史价值有了再认识,并重建了永定门城楼。

2.认识和珍惜不同区域、不同城市的文化特征和价值。文化有着很强的地域色彩与地域差异,城市建筑的个性和风格,是独特人文环境的物化形式。由于受民族、地域文化和地理气候环境的影响,由于城镇的功能不同,同时也受不同建筑材料以及运输条件的制约,北方与南方、内地与沿海、山区与平原,我国的城镇各具特色,风格鲜明。历史上,中国的文化是多元的,城镇的发展模式也一直是多元的——行政型、集镇型、商贸型、专业市镇型等等。而占多数的集镇型城镇和县城(解放前后多数县城还有集市),基本上是“土生土长”的。即使是相当规模的大中城市,绝大多数也是在千百年中逐步发展起来的。几条街、几片建筑、几座桥,都有厚重的文化沉积。不同的城镇保留着不同的方言、不同的习俗、不同的饮食文化,乃至宗教文化。如拉萨的八角街,原为石块铺的路面,粗犷古朴,与大昭寺和周边的藏式建筑相协调。现铺成与王府井步行街一样严丝合缝、平整光滑的石路,使原有的文化特征大受影响。中国的园林在世界上有重大影响,而现在城镇绿地建设中多摒弃不用,而普遍采用欧式大广场大草坪。有些城市园林部门估算,仅草坪养护的成本,几年后就大大高于铺设纯毛地毯的价格。

3.处理好旧城改造、新区建设和文化街区文化遗产保护的关系。对历史文化名城和名镇,应充分保留其“历史年轮”和文化特色,保护其历史文化的整体性,加快立法,用严格的法律和监督机制来加强对遗产的保护,严禁破坏和随意拆毁。旧城改造重在改造,在保持原有建筑物风貌的条件下,拆除违章建筑,搞好居民的通气、供暖,修缮危旧房,改善居住环境,并有计划迁出一部分过密的人口,从根本上提高老城区居民的生活水平,同时采取相应的政策措施,以促进老城区和老商业区的繁荣。城市要发展,旧城要更新,道路要拓宽,势必要拆迁一些民宅民居和一些失去使用价值的老建筑,但必须经过充分的论证。新建的建筑也应注意与周边的环境相协调。苏州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水乡古城,在建设中采取了严格保护古城,两翼建设新区的办法,并逐步从老城区内迁出了20多万人口,较好地解决了城市发展与保护历史文化遗产的矛盾。

4.加强城市公共设施和文化设施的建设,城市规划建设要进一步体现人文的关怀。在今天城市的规划建设中,如何规划和建设公共和文化设施?新地标是否都是摩天大厦?中国历史上的州县建设,十分重视标志性建筑和公共设施,如钟楼、鼓楼、牌楼、书院、文庙、武庙和寺观,甚至还有集聚城市亚文化的会馆等,城镇建设并不以衙门为中心。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北京的十大建筑也多是公共建筑物,如北京火车站、人民大会堂、军事博物馆、民族文化宫、历史博物馆、北京美术馆等。而现在不少地方的城镇建设中,多以行政大楼和大草坪大广场作为辐射中心,公共文化设施建设被忽视。公共设施和文化设施建筑要体现民族和时代的特色,体现政府的主导作用,要有公众广泛的参与。此外,还有新形成的移民社群、城市中的亚文化问题等等,都需要在城市的建设中留出多样的空间。城市化要从经济文化发展的实际出发,重视内涵,重视质上的变化和提高。

5.重视人和自然的和谐,重视中国传统的城市建设的文化理念。城市化发展的结果,也常常成为发展的负担。我国一些城市的“城市病”也有所显现。从现在开始要十分重视城市的生态与环境问题,重视城市的可持续发展。只有继承与借鉴,才能有所创新。中国传统的城镇建设强调天人合一,选址上重视利用水源和环境容量,合理划分城镇的各功能区。如我国许多保存至今的古地图,700多年前的苏州平江图、桂林静江府城池图等,无论从城市规划、建筑美学的角度看,或是从地图比例尺精度、图式符号的设计工艺看,都有很高的历史意义和科学参考价值。在相当长的时期,这种类型的城镇地图一脉相承,通过历代方志广泛流布,几乎成为定式。这些不仅对于弘扬民族文化、保存历史文化遗产、发掘旅游资源等,可以发挥重要作用,同样对于认识和理解城镇的时空演化和发展规律,对于城镇的建设和规划设计,也有重要的参考作用。同时,也要借鉴西方国家城市化的经验,保护、建设、治理和创新并举。

中国的新型工业化必须走出新型城市化道路。有中国特色的新型城镇,应该具有综合性、系统性、多样性、开放性。做到传统文化与现代化相结合,人口既相对稳定集中,又有序流动扩散。无论是大城市、中等城市还是小城镇,都应当具有个性和独特的风格,适宜居住,交通便捷、信息畅通、环境优美,具有可持续发展的潜力。既无愧于时代,有利于当前的发展,又惠及子孙后代。

2005218

(摘自《政策研究与决策咨2006》,中国言出版社20068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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